


嶂石岩是享誉世界的旅游名山,自古便有“一方绝胜”之誉。但它何时最早开发、由何人题诗定名,却鲜为人知。
据现有史料考证,宋元之前,嶂石岩未见明确文字记载。明代以后,其雄奇壮美的丹霞地貌与清幽景致,吸引了乔宇、蔡懋昭、胡来朝、刘应宾等一批仕宦文人相继登临题咏、撰文立碑。自此,嶂石岩载入史志,文脉绵延,留下了厚重的人文印记。
(一)乔希大三临嶂石岩,定名淮泉寺与“嶂石岩”题刻
嶂石岩之名传扬天下,首功当归明代吏部尚书乔宇。乔宇(1457—1531),字希大,号白岩,山西昔阳人。成化二十年(1484)登进士第,历仕四朝,官至柱国少保、太子太保、吏部尚书。他为官刚正敢言,堪称一代贤臣;诗文清雅隽永,书法兼融颜柳风骨、遒劲苍古,与薛瑄、王琼并称“河东三凤”,名重北方文坛。乔宇素爱山水,久闻赞皇嶂石岩丹崖奇秀、谷壑幽深,心生向往。
明中叶,赞皇嶂石岩以“百里赤壁、万丈红绫”的雄奇丹霞风光,逐渐为士林关注。因其故里昔阳与嶂石岩毗邻,乔宇自幼熟知此处山水胜境,却因早年奔走仕途、常年在外,一直无缘登临。直至中年归乡、晚年致仕,终得偿所愿。这位当朝重臣三度登临此地,为山中古寺更名“淮泉寺”,亲书“嶂石岩”三字镌石留名,以诗文翰墨为太行灵秀山水注入醇厚人文底蕴。
嶂石岩深藏太行腹地,丹崖似染,翠壁如屏,峰峦连绵,林壑清幽,清泉淙淙。乔宇本就酷爱山水,正德元年丙寅六月(1506)利用回家探亲之机首次到访,拜谒石佛寺住持大宝法师,终因公务紧迫,未能尽兴游览。九年后再度前来,法师恳请他撰写寺记,他依旧受朝事牵绊匆匆离去,但丹崖翠影、古寺梵音,早已铭刻于心。
嘉靖三年甲申秋(1524),年近古稀的乔宇致仕归乡,第三次走进嶂石岩纸糊套。他见寺旁清泉四季不竭、水质甘冽,流水环寺萦绕,便认为“石佛寺”一名只重形貌、未显神韵,于是取“佳水为淮、清泉绕寺”之意,将古寺易名“淮泉寺”,众人无不赞同。
为铭记此事,乔宇亲笔撰写《游淮泉寺记》,以行书勒碑立于寺前。此碑高4.1米、宽1.2米,碑首雕蟠龙,碑座承赑屃,形制庄严肃穆。碑文详述三游经过与更名缘由,书法融汇颜柳笔意,遒劲雄浑,是淮泉寺镇寺之宝,也是嶂石岩最具史料价值的碑刻。他还挥毫题写“嶂石岩”三字刻于山石,并赋诗咏叹:“岩半花宫千仞余,遥观疑是挂空虚。丹崖翠壁相辉映,纵有王维画不如。”后世形容嶂石岩的“丹崖长墙”“万丈红绫”,便脱胎于此诗。
如今淮泉寺已是景区核心人文景观,《游淮泉寺记》碑与“吉日癸巳”碑两两相望、静静相守。乔宇的诗、书、文并称嶂石岩“三绝”,为山水赋予精神内核,也为这片雄奇山水留下了标志性人文印记。
(二)蔡懋昭总纂《赵州志》,第一次将嶂石岩写入史志
如果说乔宇为嶂石岩赋予了文韵灵气,明代赵州知州蔡懋昭,则以官修史志之笔,第一次将嶂石岩正式载入典籍,让这片太行胜境有据可查、有史可稽。
蔡懋昭(生卒不详,寿逾九十),字允德,号溟阳,松江府上海县(今上海市)人,明代著名廉吏、方志学家。嘉靖十九年(1540)乡试中举,自此步入仕途,历仕嘉靖、隆庆两朝。他为官清正廉洁、勤政爱民,所到之处广施惠政,是明代难得的贤能循吏。嘉靖四十四年(1565),蔡懋昭出任赵州(治所在今河北赵县)知州,主理一方政务。在任期间,他整顿吏治、体恤民生,裁革桥税盈余悉数归入公项,分文不取、清正自持,杜绝官吏盘剥私吞,切实减轻百姓负担。
隆庆元年(1567),蔡懋昭主持纂修《赵州志》,延请柏乡名士冯时化、魏谦撝校正勘误,修成十卷本官修志书。此志涵盖地理、建置、赋役、官师、人物、艺文诸门类,统括赵州六县风物(其时赞皇县归赵州管辖),是赵州首部体例完备、内容详实的统志,上承正德旧志,下启清代诸编,完整保存了明代冀中地区珍贵的地理、经济、人文史料。
正是在这部官修史志中,嶂石岩第一次拥有了明确记载。志中载:“嶂(障)石岩在赞皇县西南一百一十里,岗势峻绝,峰峦秀拔,为一邑胜境。”文字凝练写实,品评公允中肯,作为最早的官方定论,对后世影响深远。志书同时收录乔宇咏山名篇,文景相映、山水留名。寥寥数语终结了嶂石岩无史志可考的历史,使其从深山野景成为典籍所载的一方名胜,为后世文脉溯源、山水存史筑牢了坚实根基。
其后,蔡懋昭升任广东肇庆府同知。彼时沿海海盗猖獗、民生动荡,他刚柔并济、恩威并举,成功招降海盗首领许恩,平定海疆乱象,保全一方安宁。后调任贵州思州知府,见州城常年缺水、百姓困顿,便亲勘地势、开凿水井,被后人尊为“蔡公井”,彻底解决城中饮水难题,当地百姓感念其德,立像祭祀。
蔡懋昭宦游三十余载,始终守正持廉,勤政为民,不谋私利。致仕归乡后家徒四壁,史载其“历官三十年,至不能举火”。他一生造福四方,为官清正自持,加之寿逾九旬,这般风骨令人由衷钦叹。

(三)胡来朝撰《嶂石岩封疆记》,人文胜景的早期定格
山水不仅是观景胜境,更是一方疆土、一方乡愁。万历年间,赞皇本土名臣胡来朝,以一篇《嶂石岩封疆记》勘定疆界、针砭时弊,以笔墨守护故土山河,为嶂石岩的疆域归属与人文品格,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碑刻记忆。
胡来朝(1561—1627),字杼丹,赞皇县蒲宏村人,明代晚期著名乡贤名臣、文人书法家。万历二十六年(1598)考中进士,自此步入仕途,累官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。他身居监察要职,操守清正、刚正敢言。身为本地乡贤,他心系桑梓,在任期间兴办学堂、教化百姓、整顿乡风、安抚民生,造福一方。其诗文、书法皆造诣不凡,文品与人品相得益彰。晚年归乡后,胡来朝目睹嶂石岩屡遭侵扰、疆界不稳、林木损毁,深为故土忧虑,于是提笔撰文、勒石立碑,写下传世名篇《嶂石岩封疆记》。
在胡来朝笔下,嶂石岩宛若不染尘俗的人间仙境:此地地处赞皇西界,十里苍松挺拔,山间清泉潺潺,古寺画桥错落于云烟之间,意境清幽,堪称太行秘境。然而这片灵秀山水却屡遭觊觎,不法僧人无视国法疆界,私自将山场献予地方豪强;不法之徒更是横行山野,肆意妄为。
疆土受侵,本土儒生曾三省、王达挺身而出,鸣官检举。时任赞皇知县王安仁依法处置,“严治断还”,保全疆土完整,相关案卷留存有据。但乱象并未彻底根除,仍有地痞无赖借着地处偏远,大肆砍伐参天古木,破坏山林景致。胡来朝直言,盗伐林木与侵占疆土同为窃盗之举,行径卑劣,令人愤慨。
为杜绝后患、永固疆界,他在碑文中明确规约、严明权责:僧人私售山地,追责寺院住持;邻里知情不报,问责地方保甲;乡绅坐视不理,一并追究责任;官吏纵容包庇、履职失当,必将从严惩处。考虑到岁月流逝易使旧事湮没,胡来朝将规训刻于碑石,以文为戒、以法为尺,震慑贪邪之心,守护山河安稳。
这篇《嶂石岩封疆记》,字字饱含山河大义,句句流露桑梓深情。它清晰划定了赞皇西界疆域,遏制了越界侵占、私卖山林的乱象,也彰显出古人守土护山的赤诚,为嶂石岩留存下疆域与人文双重珍贵记忆。而这桩边界争端,并未就此平息,也成为此后知县刘应宾着力处置的同一桩旧事。
(四)刘应宾勘界护山,首称嶂石岩“一方绝胜”
万历年间,山东沂水进士刘应宾出任赞皇知县。他身担循吏之责,兼具文人雅趣,接续处置嶂石岩疆界纷争,在勘界护山的同时,首次以“一方绝胜”盛赞此地,为这片太行山水定下流传千古的文化名号。
刘应宾(1588—1660),字元桢,山东沂水县人,明末清初名臣、文人。万历四十一年(1613)登进士第,初任直隶赞皇县知县,后累官至通政使,历经万历、天启、崇祯及清初数朝。他学识渊博、心怀苍生,在赞皇履职期间恪尽职守、勤政爱民,整肃吏治、守护疆土,深受百姓爱戴。公务之余,他寻访太行风物,被嶂石岩雄奇清幽的风光深深吸引。
刘应宾到任后,便收到胡来朝的书信,详悉此前嶂石岩的边界纠葛。万历乙卯年(1615)冬,这起绵延日久的纷争再度爆发:无良游僧故技重施,私自售卖山林,临城县生员借机越境占地,企图侵吞赞皇疆土,一时间乡邑震动。面对疆界危机,刘应宾恪守守土准则,援引律法、查证旧档,秉公裁决、铁腕护界,最终将嶂石岩完整划归赞皇,彻底厘清了多年的疆界纠纷。
争端尘埃落定,刘应宾漫步山间寻幽揽胜。仰望绝壁奇峰凌空耸立,苍柏依依、清泉潺潺,山水佳景独冠一方。心有所感之下,他提笔写下《嶂石岩封疆记》,首次将这里唤作“一方绝胜”。这一评价,与蔡懋昭在《赵州志》里“一方胜境”的论断异曲同工。既认同了前人最早的官方评述,又凝练勾勒出嶂石岩冠绝太行的风姿,让此地的人文价值就此确立,“一方绝胜嶂石岩”也成为传诵至今的千古定评。
文中,刘应宾直言疆界划分自有法度,不可随意紊乱,名山胜境是一方文脉根基,绝不容宵小交易践踏。他担忧后世旧事重演,再度立下规制、严明法度,依托国法震慑不法之徒,誓保山河完整、山水无恙。
胡来朝与刘应宾先后所作两篇《嶂石岩封疆记》,围绕同一桩疆界争端相继落笔,一者立规警示、守护乡土,一者终审定界、誉美山水,前后呼应、同心护山。他们的碑文既是勘界守土的律法凭证,也是寄情山水的文人心声。他们以官吏担当守疆护界,以文人笔墨传扬风光,涵育家国情怀、共治绿水青山,让嶂石岩从一县之隅,跃升为声名远播的太行名山,成为古代循吏交往与山水人文交融的一段佳话。
时至今日,嶂石岩跻身国家级风景名胜区、国家地质公园,以中国三大砂岩地貌之一的盛名享誉天下,成为世界级的太行山水名片。世人登临于此,观丹崖绝壁之雄、赏林泉幽谷之秀,亦可溯源文脉、品读古贤初心。从题咏勒石的乔宇,到修志存史的蔡懋昭,再到勘界护山的胡来朝、刘应宾,明代一众名臣文士,以笔墨为山河立传,以风骨为山水铸魂。正是这一篇篇碑文、一册册史志、一首首诗章,让嶂石岩的丹霞雄姿不止于自然天成,更浸润着厚重的历史文脉与人文情怀。六百年岁月流转,这些文脉依旧温润鲜活,成为滋养嶂石岩生生不息、风华永续的源头活水。



作者简介
阎国文,常写作闫国文,中国历史唯物主义学会理事,石家庄市政府参事,河北红色文化交流中心大思政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,旅游文史研究专家,在报刊、学习强国平台公开发表文章百余篇。
分享到:
扫码阅读手机版